
《上海证券报》书评,谢绝转载
我是偶然在书店的一个书架上发现这本书的。现在的财经书籍太多太滥,令人难免有泥沙俱下之感。这本书之所以吸引我的眼球,是因为书名上的“长银”二字(日本长期信用银行的缩写)。我与长银有着间接的渊源。2005年底,我被社科院派至日本Asset Managers集团学习资产证券化和私募股权投资。这是一家成长极为迅速的,在日本资产证券化领域开创了先河的投资银行,而该集团的创始人古川令治先生,以及董事会中的绝大部分成员,都来自1998年破产并被国有化的日本长期信用银行。在招募新的中高层管理人员时,Asset Managers集团似乎也给予原长银人士以优先安排。我当时就不禁在想,从破产的长银走出的银行家们是如此高素质的一批人才,那么长银为什么还会倒闭?日本的资产价格泡沫是在1990年前后破灭的,而为什么长银不在资产价格泡沫破灭时倒闭,而是在拖了八、九年的时间之后才轰然倒塌?日本经济为什么直到现在仍然一蹶不振?
毫无疑问,《长银新生》这本书给了我非常明确和满意的回答。并不例外的是,这本书并非日本人所著,而是英国《金融时报》驻日记者吉莲·泰特所著。一方面,作为局外人要对隐秘复杂的日本文化有透彻的了解,仅靠阅读日本人自己的著作是很难办到的。例如,从对日本人国民性的了解而言,最好的两本书莫过于美国人本尼迪克特所著的《菊花与刀》,以及中国人戴季陶所著的《日本人》。另一方面,日本人是一个骄傲的民族,他们一般不愿意把自己的伤疤揭开给外国人看。对于泡沫经济的破灭以及之后日本长达十年之衰退的根源,很多日本人均讳莫如深。
《长银新生》用三个代表性人物为切入点,两个故事为主线来讲述长银破产与重生的历程。三个代表性人物分别是:长银最后一任总裁大野木、收购长银的美国私募股权基金瑞波伍德的老板柯林斯,以及新生银行的第一任总裁八城政基。两个故事分别是:长银是如何在资产价格泡沫破灭8年后倒闭的,以及瑞波伍德是如何收购并改造长银,最后艰难建立起新生银行的。
长银破产的故事充分展示了日本式资本主义和金融制度的弊病。二战之后,日本建立了主银行制的金融体系,选择了以银行融资为主体的融资体系。之所以放弃以资本市场为主体构建融资体系,主要原因在于日本政府认为,资本市场上所有者众多,变数太大,不利于实现政府对企业的控制。所谓主银行制,即一家银行旗下涵盖了一大批企业,不管这些企业盈利状况如何,主办银行都持续向这些企业提供廉价贷款。而另外的主办银行看在该主办银行的面子上,也会向这些企业提供部分贷款。一旦主办银行出现大量的坏账问题,则主管银行的大藏省将会对银行提供无条件支持。整个日本的金融体系就构建在这样的金字塔层级上,最上面一层是大藏省、中间一层是主办银行、最下面一层是企业。主办银行和企业间通过股票市场交叉持股,造成“一荣俱荣、一损俱损”的共生体系。这种金字塔体系支撑了日本战后30、40年的繁荣,被日本官员和产业界认为是日本神话的支柱。
随着1985年日美广场协议的签订,日元对美元大幅升值。而为了避免日元升值对日本出口造成严重冲击,日本银行实施了错误的货币政策,将贷款利率降至非常低的水平。一方面,低利率政策造成股市和房地产市场过度繁荣;另一方面,利差的降低导致商业银行利润缩减,因此不得不将更多贷款投至不动产领域。这其实有一个EIE的荒诞故事。EIE本身是一个经营电子行业外贸的小公司,其老总高桥突然开始热衷于投资房地产,在获得长银的鼎力支持后,他购买了一家波音737飞机,在世界各地旅行,只要看到中意的宾馆,就向长银借钱收购。而长银在假定抵押品价值将会不断上升的基础上,根本不对高桥的收购计划进行任何尽职调查,就源源不断的提供贷款,从而造就了EIE的离奇神话。
房地产泡沫破灭后,日本企业和银行均出现大幅亏损。由于相互持股,造成通货紧缩与银行资产负债表恶化成为一个恶性螺旋。但是,通过将资产负债表中的亏损转移到一系列子公司,日本各大银行成功地隐藏了坏账。日本政府也一直对外宣称银行没有大的问题。然而长银的财务问题最终暴露,日本政府也首次将长银卖给了来自美国的“秃鹫投资基金”——瑞波伍德公司。
瑞波伍德公司的老板柯林斯是一位精通于搞关系的美国人,和华尔街以及华盛顿均有密切联系,他找来了弗劳尔斯——高盛精通于并购的合伙人、八城政基——原日本花旗银行总裁、沃尔克——原美联储主席等一批牛人,轮番游说日本政府,最终赢得对长银的并购。在长银收购协议中,瑞波伍德在合同脚注中添加了日本政府的“卖出期权”。即如果长银发生坏账问题,有权要求日本政府回购贷款。而日本金融当局当时并没有把这个条款当成一回事。
然而随着瑞波伍德将长银重建为新生银行,这一条款开始发挥作用并引发如潮争议。新生银行开始强迫之前的企业客户偿还贷款,从而引发大量企业破产,包括大名鼎鼎的崇光百货。这引发了日本政府的恼怒。后来,新生银行为降低不良资产比率,又要求日本政府实施卖出期权,这严重恶化了新生与日本金融厅的关系。最后在美国政府和华尔街的竭力游说下,新生才与日本政府逐渐修补了关系。
结果证明,美国人对长银的改造是成功的,长银成为2003、2004年日本唯一盈利的商业银行、资本充足率远高于8%、而坏账率低于5%、且成功地建立了零售银行与投资银行业务。长银在东京证交所增发股票,使得美国私募投资者成功退出,并盈利至少300%以上!弗劳尔斯更是一举成名,并于最近赢得了中国投资公司(CIC)40亿美元的合作合同。
长银的故事对中国金融市场有着重要的借鉴意义。正如本书在封底上所做的类比,目前中国资本市场以及宏观经济的形势,与1980年代晚期的日本非常相似。我们需要警惕泡沫的累积以及破灭、热钱的流入和撤出、商业银行对房地产市场的投资、以及信贷资金违规进入股市。而一旦商业银行资不抵债,政府不能一味地采取捂盖子的策略,而是应该让资不抵债的银行破产,让状况良好的银行收购破产银行并进行改造重组。只有一个透明和市场化的危机预防和危机处理机制,才能够让我们不蹈日本泡沫经济和十余年萧条的覆辙。
最后值得一提的是,本文写作流畅、文字洗练,是令人耳目一新、值得一睹为快的佳作。
【英】吉莲·泰特:《长银新生:泡沫中的金融战争》,上海远东出版社,2008年2月第二版。

